父親的解放日記 - 鄭智我 / 意識形態在金錢和母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 要不是迫不得已至於這樣嗎 / 父親的一生是韓國悲慘歷史的縮影

書名：父親的解放日記

作者 : 鄭智我

出版者：寂寞出版

出版時間：October 1, 2023

父親的解放日記,這個書名,乍看之下像是一本文字冷靜,帶著歷史重量的回憶錄,但實際讀來,卻出乎意料地幽默溫暖,甚至讓人幾度在笑聲中突然紅了眼眶.所謂的解放,並不只是指父親生命的終結,也不單單是某一種政治或歷史意義上的解放,它更像是一個緩慢發生的過程：父親是否終於能從失敗的理想,貧困的生活,被誤解的人生中被釋放？女兒是否能從長年累積的厭煩,羞愧與複雜的情感中鬆一口氣？又或者,是這段始終充滿張力的父女關係,終於不再需要對抗了.

父親高尚旭,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社會主義信仰者.在韓國南北分裂的歷史背景下,這樣的身分幾乎註定了他的人生不會順遂.他經歷過政治運動的挫敗,坐牢,監控,失業與貧困,也讓整個家族長年活在不安之中.他不是那種被歷史歌頌的英雄,更多的時候顯得固執,不得志,甚至讓家人難以親近的父親.他的人生成了一連串看似徒勞的堅持,也是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倔強.

身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女兒娥依,她和父親的關係從親密到疏離再到最後的和解,回首已經是中年人了.她擁有博士學位,卻只能在各個大學之間兼課,在首爾過著並不寬裕,更談不上成功的生活.感情空白,疲於奔命,她既沒有繼承父親的理想主義,也無法完全切割與家庭的連結.她看待父親的社會主義運動,既理解其動機,又深感其所帶來的實際傷害,長年累積的疲憊歸結成這樣一種心情：我知道你為何如此,但我真的承受不起.

父親的葬禮,成了整本書最關鍵的場景.朴教官,小叔,鶴壽,米糕姐,朴東植,越南女人……一個又一個前來弔唁的人,他們帶來的不是官方敘述,而是零碎卻真實的記憶.有人記得他的固執,有人記得他的仗義,有人記得他不合時宜的幽默,也有人記得他在最困難時仍願意伸出手的樣子.透過這些旁人的講述,父親不再只是女兒記憶中那個令人疲憊的存在,而是一個矛盾,失敗,卻真實地活過的人.

故事最後,女兒決定將堅信唯物主義父親的骨灰撒在那些與他生命緊密相連的地方：中央小學,盤內谷,老人活動中心,三五鐘錶舖,河東人家.這不只是一次告別,更像是一趟回顧與歸還.父親被送回他真正生活過,失敗過,努力過的場景中,而不是被濃縮成一個簡單的評價.在這個撒骨灰的過程裡,高尚旭似乎終於從意識形態,從家庭角色,從歷史的重量中被解放,而女兒也終於可以不再只用怨懟來記住這份解放了.

放下書本,我很難不想到台灣的現狀.韓國社會對於是否與北韓統一,始終存在著截然不同的立場,有人仍懷抱理想,有人只想切斷一切可能的聯繫,那種分裂感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的父親是隨著國民黨 1949 年來到台灣的外省人,對統一有著無法割捨的期待,而我的先生,則是土生土長的第三代台灣人,他所希望的台灣,是一個有著清楚而獨立的未來.立場的差異,並不只是政治選擇,更像是一種被出生背景與歷史年代推著走的宿命.

我在 - 父親的解放日記中讀到的,不只是韓國的傷痕,而是一種更普遍存在的現實：當宏大的歷史進入家庭,最難解的往往不是對錯,而是如何在彼此無法改變的背景之下,繼續生活,彼此包容,相親相愛.或許正因如此,娥依和父親的解放,從來就不只是政治上的結案,而是讓每一段被歷史拉扯的親密關係,終於能喘一口氣。